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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三年,那是个大事频仍、空气中弥漫着躁动气息的年份,人们仿佛都充满了干劲,可霍晓阳身边最能折腾的,还要数他的老舅崔国明。在霍晓阳眼里,崔国明那套“穷折腾”的本领,简直是十里八乡独一份——外人觉得他行事鲁莽,总不按常理出牌;家里人则嫌他“不着调”,都三十多岁了还稳不下来。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邪乎的人,却生了一副热心肠,宁可自己吃亏,也见不得别人受委屈,为人聪明仗义,还多才多艺。 正因为太了解老舅,霍晓阳便原原本本地写了篇作文,题目就叫《我的老舅》。谁知,这篇作文写得过于实在,反而没人相信,大家都觉得他在吹牛,连老师也没给好脸色,直接给这篇“大实话”打了个最低分。 课后,有同学拿霍晓阳的父亲是劳改犯来说事,话里话外还对他母亲的职业带着不干净的猜测,这下彻底点燃了霍晓阳的火爆脾气,他抡起拳头就迎面打了过去。别看霍晓阳身材宽胖,可惜一身虚肉不顶用,一番混战下来,双方都没占到便宜,落了个两败俱伤。等到老师把家长请来学校,推门进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当年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的崔国明。 等崔国明摘下眼镜,女老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,把霍晓阳那篇作文夸得天花乱坠,就连打人的事也颠倒黑白,硬说霍晓阳才是挨打的一方,错全在对方。那位男同学的父亲匆匆赶来,恰好是崔国明姐姐的老同学,早对崔国明有所耳闻,立刻换上笑脸,说了不少好话,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平息了。 出了教学楼,舅甥俩耐心等着崔梦放学。比起崔国明那副吊儿郎当的性子,女儿崔梦从小就像个小大人,一直瞧不上霍晓阳。不过回家之前,崔国明先把那位男同学的父亲带到小卖部,眯着眼睛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姐姐崔小红在国外的事,没等对方支吾出个整句,拳头已经招呼上去,打得对方鼻青脸肿。 回家路上,崔国明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前面坐着崔梦,后面载着霍晓阳,两条腿蹬得飞快,倒是费了不少力气。崔梦念叨着同学家里都有小夏利,免不了心生羡慕,崔国明则向女儿保证,车迟早会有的。三人就这么一路回到了鼎庆楼。 再说这鼎庆楼,是全省响当当的老字号,据说是当年京城名厨张老爷子来东北开的买卖,牌匾还是徐世昌亲笔题的。崔国明的父亲从学徒做起,在这里一干就是大半辈子,如今成了总经理,还常常去后厨掌勺,对这座楼感情极深。崔国明的母亲曾是省里有名的戏剧名角,后来因为心脏不好,戏也就停了。至于常年窝在酒楼门外的乞丐季强,来历有些神秘,原本是个大学生,家里遭遇变故后才变得疯疯癫癫,但只要是霍晓阳不会的题目递过去,他总能给出标准答案。 如今厂里来了个新厂长,装模作样地搞什么民主建议,号召大家畅所欲言。全厂百十号人,总共只有三个人响应——刘野、赵海龙,还有崔国明。前两位憋了几十个字交差,唯独崔国明一口气写了洋洋洒洒几十张纸,从生产工艺到市场前景,一针见血地指出厂里的产品比不上南方,眼下看着还行,可要是中国加入世贸,那点竞争力恐怕就要归零——毕竟那么大的苏联都能解体,更别说苏联援建的厂子了,再不思变,早晚倒闭,大家都得下岗。可惜这番警示没人听得进去,都觉得自己端着铁饭碗,分明是崔国明在危言耸听。 随后崔国明接到铁哥们郭大炮的电话,对方刚从派出所出来。说起来他也真是有点背,头一回进洗浴房就被扫黄组逮个正着,偏偏还被当成典型上了电视,闹得人尽皆知。在小饭馆里,郭大炮大吐苦水,崔国明耐心开导,这顿饭算是给他接风洗尘,也劝他以后好好做人。 与此同时,崔梦把崔国明给她做的风筝丢进了垃圾桶,转头就碰到下班回来的母亲李小珍,随口提到崔国明答应买车的事。李小珍心里跟明镜似的,家里有多少积蓄她一清二楚,结婚十几年攒下的钱总共四万多,离买车还差一大截。可崔国明却满不在乎,认为钱是赚出来的,办法是想出来的,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。 第二天一早,厂长坐在办公桌后,翻着崔国明那摞“万字建言”,短短一天时间,这些凝结心血的字纸就被丢进了垃圾堆。郭大炮为了改运,找了个瞎子算命,那瞎子一掐指头就说他命犯桃花,吓得他赶紧正襟危坐,求人家给算算前程。 崔国明收拾利落后去参加同学聚会,从老厂长那儿偶然得知,自己没车却大言不惭说要带大家买夏利的事,早已成了厂里的笑话。老同学们一个个光鲜亮丽,有开出租的,有做买卖的,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个千八百块,就连当年学习最差的大建都开上了夏利,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。反观他这个技术骨干,每月到手的工资满打满算也就五百块。饭桌上,大建拿郭大炮被抓的事开涮,那副嘴脸看得崔国明直冒火,当场揭了他以前因为组织小姐出台被劳教的事,噎得大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下不来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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