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怀金推门回家，见母亲正借着昏黄的油灯，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那件旧时的29军军装，破损处已被细细密密地补好。 他疑惑地望向母亲，母亲絮絮地问起他当年打鬼子的事，末了叹息道：“东洋鬼子又在欺负咱们中国人，贵儿的仇还没报……难得有抗日的队伍经过，娘想着，你这一身本事，不该只守着我这老婆子。” 赵怀金听出母亲想让他重新参军，当即回绝。金大娘瞪了他一眼，忽然动怒：“难不成你是怕死？”赵怀金急道：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，还会怕死吗？儿子只是放心不下娘。” 母子俩一句接一句争执起来。 金大娘说：“这么多年，你在娘跟前从没说过一个‘不’字。”赵怀金低下头：“就这一次。” 金大娘盯着他不出声，突然抬手打了他一耳光，颤抖着骂道：“混账！没想到你竟这么糊涂！” 赵怀金含泪道：“营长已为国尽忠，我得替营长尽孝。我发过誓，说话要算数，不能当放屁。” 金大娘问：“要是娘求你呢？”赵怀金答：“娘别为难儿子了。” 金大娘扑通跪下：“娘给你跪下了。”赵怀金也慌忙跪倒：“娘！您这是做什么！” 金大娘盯着他：“答不答应？”赵怀金仰脸哀求：“娘，真的不行！” 见儿子如此固执，金大娘流泪道：“那我这就死在你面前，成全你这片‘孝心’！”说完抓起炕上的大刀就往颈间抹去。 这动作太突然，赵怀金吓得大叫，跳起来抱住母亲。 鲜血已从金大娘颈间涌出，赵怀金用手紧紧捂住，血从指缝不断渗出。他放声悲哭，嘶喊道：“娘——娘——！” 金大娘死了。为了斩断儿子的牵挂，让他安心上阵杀敌，这位深明大义的英雄母亲，竟用儿子当年杀敌的大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…… 赵怀金跪在母亲窗前，发疯般捶打自己的头，悔恨交加，嚎啕大哭。哭声惊动了邻居三娃的父母，他们急忙赶来，被眼前景象惊得呆住。 三娃娘哭着问：“怀金，你一向孝顺，从没让老人生过气，金大娘这是为啥想不开，非要走这条路啊？” 赵怀金哽咽道：“娘是想用死逼我上战场杀鬼子……她是怕我放心不下她啊！我好悔，为什么不答应她……” 三娃爹上前扇了他一耳光，骂道：“死心眼！你走了，不是还有我们吗？托付给我们照顾不行吗？你这傻大个，一根筋！” 赵怀金哭喊：“娘啊，您怎么这么狠心……您让我将来到了地下，怎么跟营长交代啊……” 满屋悲声。 这时，李德明、方琴、黄承稷等人走了进来。得知情形，无不被这位英雄母亲以死激励儿子的壮举所震撼。 他们本是来与赵怀金道别的——独立营刚接到军部指令，增援曲阜，次日一早便要出发。 全体战士都已听闻金大娘的义举。出发前，李德明率领所有排以上军官在外列队等候，身后是整齐肃立的士兵。人人换上洁净军装，把枪擦得锃亮，挺直腰板，准备迎接这位伟大母亲的检阅。 赵怀金一身孝服，背着安息的母亲走出来。李德明高喊：“敬礼！”战士们齐刷刷行军礼，人人眼含热泪，场面庄严肃穆。 赵怀金一边走，一边回头对背上的母亲说：“娘，您看，这就是儿子当兵的部队，马上要去打鬼子了。我知道您想送我到这儿来……娘，这下您放心了吧。儿子一定记住您的话，多杀鬼子，为国尽忠。” 金大娘——这位亲生儿子战死抗日战场，又将第二个儿子送入抗日队伍的英雄母亲，静静伏在儿子宽阔的背上，嘴角仿佛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 检阅完毕，赵怀金将母亲入殓，向一众乡亲跪下叩头：“忠孝难两全，俺娘的丧事就拜托各位了。若我能活到胜利那天，回到韩家寨一定摆酒谢大家。拜托了！” 说罢，他脱下孝衣，走入队伍，站到姚拯国和韩三娃身边。方琴将一杆三八式长枪郑重递给他。 李德明高声下令：“出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