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数日巷战，街头的枪声逐渐稀疏。

日军翻译通过喇叭四处呼喊：川军的弟兄们，你们已经败了，继续抵抗毫无意义。皇军优待俘虏。限你们在中午十二点前全部投降。若再顽抗，皇军将彻底清剿。现在投降还来得及。

隐蔽在暗处的李猫神出鬼没，将敌人搅得晕头转向。野岛苍二率兵围追堵截，将李猫困在一处院落中。日军闯入院子四处搜查，却屡屡被身手敏捷的李猫击毙。野岛仓二恼羞成怒，调来大炮将李猫藏身的院落炸成一片废墟……李猫的半截枪柄飞上半空，最终落在瓦砾堆上。

在一户民居后院的偏房墙角，跟在李德明身边的只剩下三个人。四人围着一个瓷碗，艰难地挤出黄尿。只接了半碗，这恐怕是他们最后的水分了。结束后，李德明端起瓷碗，抿了一小口，然后递到一名伤兵面前。那名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皱着眉头，面露难色。

李德明生气道：老子没你那么讲究。喝！喝了才有力气，还要跟鬼子拼命呢。

那士兵见状，接过来强忍着喝了一口，问道：营长，今天几号了？

李德明：估计是二十号。

士兵：日本人会搜到我们这儿吗？

李德明：会！他们已经占领两天了。

士兵又问：营长，你说我们要是死了，还有人记得我们吗？

李德明脸色一沉：怕了？

士兵摇摇头：又不是新兵蛋子，死倒不怕，就怕成了孤魂野鬼回不了家。我们村老人说过，死了没埋在家乡，就算不上村里的人。

另一个兵讥笑道：龟儿子死都不怕，还怕当孤魂野鬼？要我说，老子偏要当个孤魂野鬼，专门缠着鬼子。

第三个兵也说道：就是，刘长官说过，‘抗战到底，始终不渝，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，则川军一日誓不返乡’，当了鬼就把天天背的话忘了？鬼子还在中国土地上，老子的魂就算能回去，也没脸回去。

李德明眼眶一热，险些落泪，他稳住情绪说道：当孤魂野鬼有啥好怕的？有全川军几万兄弟陪着呢，等抗战胜利了，咱们跟着刘长官一块儿回去。到那时也不用辛苦走路了，请个和尚道士袖子一甩，吹口气就到了。

三个兵都被逗笑了。

正说着，附近传来一阵轻微响动，几人立刻警觉起来。原来是孟光德。

李德明一愣，急忙喊道：孟光德！我是李德明，狗日的还没死？快过来！

孟光德冲出来一把抱住他，带着哭腔：营长，找了两晚上，总算找到你了。

李德明眼里含着泪，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。任由孟光德哭了一会儿，才说道：我不好好的嘛，哭啥子哭，年纪比我还大。

孟光德抹了抹眼睛：属下忠心耿耿好不容易找到你，你也不能说这种风凉话嘛。一滴眼泪一瓶酒，凑个整，算我掉了三十滴，记着，三十瓶酒哈。兄弟们，你们也给做个证，到时候也有你们一份。

李德明终于笑了：吹牛不打草稿，三十滴眼泪，你比《红楼梦》里的林妹妹还能哭。

这一说，其他兵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李德明拿起烟枪，问道：看到猫没有？

孟光德沉默良久，痛苦地慢慢从怀里掏出小半截枪柄：谁都知道，李猫枪不离身，身不离枪。捡到他的半截枪把……说着失声痛哭。

李德明却很平静。他拍了拍孟光德的背，安慰道：不过是先走一步，帮我们探探路，没啥大不了的。

天亮了。外面开始响起零星的枪声，日军开始了当天的清剿。外面七个鬼子排成一条横线，正慢悠悠地搜索过来。

孟光德舔了舔嘴唇：好机会啊。

李德明嘲笑道：不急。鬼子以为这儿没中国人了，麻痹大意到这地步。正好等他们进来给咱们送武器。

孟光德一想觉得有理：干了，咱们两人对付一个。

结果这支搜索队被李德明他们轻松地用刺刀解决了。大约十分钟后，日军似乎察觉异常，用喇叭大声喊话。野岛仓二正拿着望远镜观察。

孟光德用望远镜看见，低声说：少佐！可惜有点远。

话音刚落，李德明的枪就响了。竟然没打中！

孟光德讥讽道：啥子枪法嘛。

李德明：李猫在就好了。

突然喊话声近了。众人屏住呼吸，悄悄转移到另一间屋子，以防日军炮击。但不久后，他们等来的不是炮弹，而是一个举着白旗的汉奸。

那汉奸一边喊，一边颤巍巍地站起来：别开枪！对面的兄弟别开枪。

孟光德骂了一句，举起枪：狗日的死汉奸！直接一枪算了？

李德明解释道：唉，城破至今，咱们一直联系不上其他部队，现在有这么个机会，至少还能向他打听城里其他兄弟的情况，也算死而无憾了。

孟光德无奈地摇摇头，向外喊道：狗日的，过来吧！

听到回答，那汉奸半转身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，随即野岛仓二站了出来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子。

李德明和孟光德都没想到会有日本军官亲自过来，赶紧整理了一下军容，凛然望着来人。

野岛仓二是来劝降的。他知道守军已弹尽粮绝。汉奸向李德明介绍：长官，这位是野岛仓二……

李德明一口打断：没必要说他的名字，他们只有一个名字，都叫鬼子，有屁就放！

听了翻译的话，野岛仓二一愣，仔细打量李德明：是你，我印象很深，记得你好像当过我们的俘虏。

李德明：你弄错了。那次我们是假投降。

野岛仓二：没关系，这次当真俘虏还来得及。奉濑谷起旅团长命令，我请求你们放下武器投降。请诸位勇士注意，我用的是‘请求’而非‘要求’，这已充分表明皇军的诚意。否则，他就是下场。说罢，朝外挥挥手！

几名日军拖着双腿已断的孙和走了进来，他脸上血肉模糊。他是在街角昏迷被捕的，拒不投降，叫喊着让鬼子开枪。

野岛仓二：可以温柔点，一片一片割他的肉。

一名日军用刺刀割下一片肉，孙和惨叫。

孙和血汗直流，瞪着众人：谁都不许投降。让他们割吧，就算只剩白骨，老子也不投降。

野岛仓二面不改色又说了一通。

汉奸说道：太君说了，大日本皇军已击溃中央军，并占领了临城，你们已陷入绝境。仗打到这个地步，你们已尽到军人的职责。现在放下武器，皇军保证不伤害你们，还会发路费，让你们回四川老家。

李德明想了想说：告诉我们城里其他部队的情况。你他妈要是还有点中国人的良心，就老老实实说。

汉奸和野岛仓二交谈片刻，说道：太君说，你们城里的部队已全军覆没，就算有逃出西门、渡过微山湖的，今早也遭到皇军攻击，全死了。太君还说，你们在东门城墙抵抗那么久，皇军损失惨重，被迫改变攻击地点；城破后，你们几个坚持到现在，实在是军人的这个。说到这里竖起了大拇指。

接着又说：皇军攻城以来，就数在你们手里损失最大，他们很敬佩你们。现在你们已无生路，所以本着军人的荣誉，请求你们放下武器。

李德明沉默半晌，忽然哈哈大笑：孟光德，听见没，鬼子居然用荣誉、职责来劝降老子，还以为会是高官厚禄。

孟光德听出李德明的嘲讽之意，也跟着大笑。

野岛仓二脸色骤变。即便听不懂汉语，他也听得出笑声中对劝降行为的嘲弄，忍无可忍骂了一句：八嘎！

孟光德上前一把揪住汉奸的衣领：八你妈个头！荣誉？